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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笑傲江湖》:左冷禅和岳不群为什么都将恒山派当成眼中钉?

要说《笑傲江湖》中五岳剑派中最坚持原则的门派,非恒山派莫属。当初刘正风金盆洗手大会上,面对嵩山派对刘府的屠戮,各门各派都选择了沉默,唯有恒山派的定逸师太选择了硬刚,虽然技不如人被打伤,定逸师太的所作所为正是妥妥的名门正派该做的。后来在福建廿八铺,定静师太被嵩山派威逼利诱始终坚守原则,不愿背叛恒山派,这才被嵩山派假扮日月神教高手灭口。龙泉铸剑谷,定闲和定逸两位师太又被嵩山派高手假扮日月神教教众围攻。三定被嵩山派害死,正是因为恒山派不愿迎合左冷禅的并派大计。

定闲师太临死前将掌门交到令狐冲手里,待嵩山派并派大会之后,岳不群又带人策反恒山别院的一众旁门左道,把恒山派众弟子全部抓走,那手段恐怕也不会在意恒山派众弟子的生死。

一向霸道的左冷禅和一向以“君子剑”示人的岳不群,都选择对恒山派赶尽杀绝。按照作者在后记里面所写“《笑傲江湖》在《明报》连载之时,西贡的中文报、越文报和法文报有二十一家同时连载。南越国会中辩论之时,常有议员指责对方是‘岳不群’(伪君子)或‘左冷禅’(企图建立霸权者)。但是这两个不同类型的人在对待恒山派的态度上高度一致,都是欲除之而后快。

左冷禅与岳不群各自落子,都将矛头指向了恒山派,可谓不谋而合的杀意。仔细分析,二人的理由却不一样,左冷禅要灭恒山派,是因为恒山派是他霸业路上最顽固的石头,不搬开便显不出他这条路的平坦;岳不群要灭恒山派,则是因为恒山派是他君子面具前最刺眼的光,不遮住便照出了他灵魂深处的卑琐。

左冷禅的图谋是赤裸裸的,他像一头巡视领地的猛虎,绝不允许任何山头上有不向他低头的草木。他费尽心机推动五岳并派,要的不是联盟,而是吞并。在他设计的蓝图里,五岳剑派只能有一个声音,那就是他左冷禅的声音。泰山派有天门道人那样的莽夫,衡山派有莫大先生那样的滑鱼,华山派有岳不群那样的伪君子,这些他都有办法对付——或强压,或分化,或利用。唯独恒山派,从上到下,从掌门到弟子,都是一副油盐不进的倔强模样。定闲师太的平和里透着坚定,定逸师太的暴躁里藏着刚直,她们不争权,不夺利,只认死理。这“死理”在左冷禅看来,恰恰是最要命的。因为权力游戏最怕的不是对手强大,而是对手根本不跟你玩这套游戏。恒山派的存在,就像在左冷禅精心编织的罗网上撕开了一道口子,告诉他这世上还有不以他意志为转移的力量。所以左冷禅必须除去恒山派,不仅是除去一个反对并派的声音,更是要碾碎一种他不理解、也掌控不了的生存姿态。他要在五岳剑派所有人的心里种下恐惧,让大家都明白,连恒山派那样的清修之地都能被血洗,还有谁敢站在他左冷禅的对立面。

岳不群的杀意则要隐蔽曲折得多,他杀人的刀往往藏在笑脸和叹息里。岳不群一生都在经营一个“君子”的形象,这个形象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,也是他谋取“辟邪剑谱”的掩护。他太清楚名声的力量了,所以他也太恐惧真正拥有好名声的人。恒山派就是这样一个真正的道德高地。定闲师太的慈悲是发自本心的,仪琳等弟子的纯真是天然去雕饰的,她们行侠仗义不图回报,救人于难不存功利。这种自然而然的“善”,是对岳不群刻意表演的“善”最无情的嘲讽。岳不群每次面对恒山派的人,恐怕都像照镜子,只是那面镜子太干净,照出的不是他君子的脸庞,而是他内里那个贪婪、阴狠、不择手段的鬼魂。因此,他无法忍受这世上还有一片他无法用权谋污染的净土,因为那片净土的存在,就是对他在黑暗中行走的无声审判。

左冷禅和岳不群对恒山派的态度,其实折射出他们心中“江湖”的不同定义。左冷禅的江湖是一座金字塔,他必须站在塔尖,所有的人都得在他脚下仰望。恒山派不愿意进这座塔,这本身就构成了对塔结构的动摇。岳不群的江湖是一座剧院,他必须是台上唯一的主角,演着忠孝节义的戏码。恒山派不愿意上台,只在台下安安静静地做人,这无声的举动却让他的表演显得格外可笑。二人一个用武力,一个用阴谋,本质上都是在强行将恒山派纳入自己的版图。如果恒山派屈服了,并入五岳派了,或者哪怕只是露出一点动摇和恐惧,左冷禅和岳不群就都赢了。因为那证明了在这个江湖里,没有人能逃脱权力和名利的逻辑,没有人能真正置身事外。可是直到最后,恒山派也没有屈服。她们在令狐冲这个“不靠谱”的掌门带领下,依然保持着那种散漫而真挚的侠义之气,这不能不说是对左冷禅和岳不群一生“事业”的最大反讽。

作者写这两位枭雄对恒山派的围剿,用意或许正在于此。他笔下的恒山派,未必是最强大的门派,论剑法不如华山,论掌力不如嵩山,但她们拥有一种在权力江湖中极为稀缺的“定力”。这种定力来自信仰,来自对清规戒律背后那份慈悲精神的真正践行,而非口头上的标榜。左冷禅和岳不群都是聪明绝顶的人物,他们能看到江湖上所有的刀光剑影和人心鬼蜮,却唯独看不懂这种“定力”的价值。他们以为灭了恒山派,就能灭掉这种精神,却不知道精神这东西,恰恰是在被逼迫、被围剿的时候,才最能显现出它不灭的光芒。令狐冲最终接掌恒山派,看似一个荒诞的偶然,实则是作者对恒山派精神的一种奖赏与延续。令狐冲本身也是个不在权力和名利的既定轨道上运行的人,他与恒山派的结合,是“不合时宜者”的相互取暖,也是对左冷禅、岳不群那种“合时宜”的功利哲学最彻底的背弃。

所以,当左冷禅在封禅台上野心落空,当岳不群在思过崖上机关算尽,他们或许至死都不明白,自己究竟败给了谁。他们以为败给了令狐冲的独孤九剑,败给了任我行的吸星大法,却不知他们真正败给的,是恒山派那些尼姑们从来就没有想要跟他们争胜的那份平常心。那份平常心,是江湖夜雨里的一盏孤灯,风吹不灭,雨浇不熄,因为它本身就不与风雨为敌。左冷禅和岳不群一生都在向外征服,最终却征服不了自己内心的恐惧;恒山派一生都在向内修行,反而在江湖的风浪中岿然不动。

诸君以为何如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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